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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金蓮的故事還能怎么講?武大死得到底冤不冤?

    時間:2020-11-13 10:44:45    來源:北京青年報    

    潘金蓮的故事還能怎么講?

    第七屆當代小劇場戲曲藝術節今年照常在繁星戲劇村開演,呈現16個不同劇種的小劇場戲曲作品。每年小劇場戲曲節既會展現戲曲創新的嘗試,又有最傳統方式的演出,帶來戲曲發展的諸種可能性。

    由廣東粵劇院演員蔣文端創立的端·藝坊帶來一部具有創新性的粵劇《金蓮》。蔣文端作為當打之年的旦角演員,和廣州越劇院的生行演員李偉驄奉獻了從唱到演都堪稱精彩的演出。《金蓮》是潘金蓮這個故事的又一次解讀和嘗試,提供了一種符合戲曲表演規律、符合劇種特點的可行的解讀方式。

    自潘金蓮這個人物被創造出來的幾百年間,關于她的戲劇長演不衰,更可以說是近代以來被再挖掘、再創造,賦予最多解讀的題材。以潘金蓮為題,一方面如該劇編劇在演后談所說,蔣文端希望做一場有市場性的演出,能夠激發市場興趣的重要因素是故事本身的爭議性,在傳統戲曲中尋找,潘金蓮的故事幾乎是首選。另一方面,爭議題材更能帶來創作的可能性,但失敗的可能性也更大。也有專家在演后談中說,潘金蓮是一個“不受待見”的題材。

    打開《水滸傳》文本,潘金蓮對武松是勾引,對西門慶是半推半就,被武松指出緊守門戶時又惱羞成怒,鴆死武大參與其中,雖然也交代了潘金蓮嫁給武大的無奈和被動,都不妨礙施耐庵給潘金蓮下了淫婦的定義。

    誕生于明代的傳奇《義俠記》基本全盤繼承了小說中的設定,也奠定了傳統戲曲對潘金蓮故事表達的基調。此后不論是京劇、地方戲,都沿襲了《義俠記》的結構和表達。戲曲對小說的豐富,一方面在對武大的塑造。以丑角應工,比之原著中窩囊無助、形容丑陋更多了喜感,甚至他的悲劇命運也變得有些可笑;對《顯魂》一折的著意則可以增加故事陰森恐怖的效果,刺激觀眾的神經。

    對潘金蓮的表現,只要演員愿意,很容易流于對感官刺激的追求。北方曲藝中單弦曲目《武十回》,武大猥瑣可笑,潘金蓮風情潑辣,為武大念經的和尚看她一眼就骨酥筋麻。總之,戲曲和曲藝的改編演繹已經超出原著情節,有的改編也未見高明,有的內容也不十分健康,但或許是因為沒有違背原著,批評很少針對作品本身,主要停留在演員表演層面。

    當20世紀初中國女權開始覺醒,藝術家們開始站在更具現代性的角度去審視潘金蓮的命運,要尋求女性從封建婚姻中的解放,要為她翻案。這時面臨一個不能繞開的問題——是否還繼承原著的情節。如果繼承,不論出于什么原因,潘金蓮都要向武松示愛,都要和西門慶私通,都要參與殺夫。即便她對武松是真愛,也不能否認這是婚內出軌。而殺夫,就是在現代社會,如果不是一方對另一方嚴重家暴,婚姻中的謀殺也并不能被同情。施耐庵這個“仇女”的故事設定,使得怎樣翻案都會有些擰巴,除非離開原著,但那就算不上再創造,只能算做同人故事。

    歐陽予倩的《潘金蓮》中,潘金蓮說出了:“一個男人要磨折一個女人,許多男人都幫忙,乖乖兒讓男人磨折死的,才都是貞節烈女。受磨折不死的,就是淫婦。不愿意受男人磨折的女人就是罪人。”“你殺我,我還是愛你!”歐陽予倩無法改變情節,只好改變潘金蓮的思想,可這種改變放到整個故事中,卻也不能說完全自洽。魏明倫再次為潘金蓮翻案時,通過插入的呂莎莎、武則天、施耐庵、安娜·卡列尼娜、女庭長、賈寶玉、芝麻官等對劇中人命運的評判,去為女性命運呼喊哀嘆,比歐陽予倩由潘金蓮自己發出命運的感嘆更有合理性。但魏明倫對潘金蓮的行為也無法完全正面解讀,在插入的評論中也要有人對她持否定態度。

    當然如果足夠放飛,改編的步子也能邁得更大。同樣曾在小劇場戲曲節上演過的湘劇《武松之踵》,武松俠骨柔腸,西門慶是個頑皮小伙兒,武大靈堂上潘金蓮脫出個香艷的大露背勾引武松。

    總之,對各種劇本改編的爭論從不曾缺席,對原著情節進行攻訐的更不在少數。改編成了解題,如果潘金蓮可以翻案,那么武大死得到底冤不冤?或許正是題太難才“不受待見”,一方面不論怎么改,終究無法繞開原文本的限制,變成一個完全邏輯自洽的新故事。另一方面,著力渲染潘金蓮欲望,難免被指責格調不高,事實上這個故事也太容易往這方面去。

    這次粵劇《金蓮》在解這道題時,采用截取一個片段的方式,比較巧妙地回避了故事中潘金蓮無法完全翻案的一部分情節,展現了潘內心的痛苦掙扎和對愛情的渴望,對欲望的描寫又絕無過火之處。看過之后,既不能否認這是原著中的一部分,但又與原著描寫差別甚大。

    潘金蓮出場首先說道,“她是一個千古罪人,因為她謀殺了自己的丈夫。”由此肯定了原著對潘的設定,也可以說本劇并不打算與觀眾們爭論潘金蓮是否有罪這個無法達成共識的問題。隨后一段視頻插入,視頻中潘金蓮問一個等待情人三年的公子,你覺得這種等待值不值得,公子說“愛就值得”,潘復述這句話,由此引出潘金蓮對愛的向往。不管一個人是否有罪,他都可以向往愛,這是顯然的道理,在這種共識下,正戲開始,觀眾再去看后面的戲也就不會覺得違和。

    本劇進入角色的演員只有兩人,但又插入三個旁述者,負責介紹部分劇情,也起到部分檢場和通過表演烘托角色心理的作用。兩位主演表演功力了得,本不用旁述輔助觀眾理解,或許是為了使觀眾更能進入一個聽故事的氛圍,即便這個故事和你們曾經的認知不同,也不必當真,它只是一個故事。

    本劇選取的是“撥火戲叔”一段,這一段原著的描寫可謂活色生香,不論是要和武松飲個雙杯,撥弄火盆的一語雙關,或是在武松肩胛上的一捏,都著意突出潘金蓮的“淫”。本劇中這些情節全都沒有,潘金蓮沒有一點“淫”。此前的劇情中還特意交代了潘金蓮22歲,宋代少婦、現代少女的年齡,這個年齡不曾老于世故,還沒有對男人圓熟的手腕,只有等待武松的焦急,欲說還休始終無法表達的愛意,只能讓武松再說說打虎故事的掩飾。當武松敘述打虎種種,同時潘金蓮自述情愫,兩個人雖然都在“宣敘”,唱的內容卻是平行不相交的兩條線。當潘金蓮終于鼓起勇氣時,武松打翻了酒杯。

    情節一轉,潘金蓮開始回憶張大戶逼迫她的夜晚,潘金蓮抵死不從,張大戶一次次破滅了潘對人生的希望,最終用將你嫁給武大郎來威脅。這里不能不說李偉驄演技極佳,一人分飾武松和張大戶兩角。他是武松時,就有赳赳武夫的氣概,但這種氣概下總是處處架著,不解風情又自恃英雄,這種有點硌的表演卻最好地詮釋了他與潘金蓮的關系。當他是張大戶時,又完美呈現張大戶的猥瑣、卑鄙、狠毒,和他表演的武松形成巨大反差。特別是當以嫁給武大相逼迫時,張大戶和三個旁述圍著潘金蓮舞蹈,渲染潘金蓮精神恍惚眩暈的狀態。

    值得一提的是對武大郎的表現。全劇武大只在張大戶逼迫潘金蓮時,以張大戶手持的一個面具出現一次。如果武大以劇中人出現,不管讓他以悲劇人物還是戲謔調侃的形象示人,都與本劇對原著的改編不符。而一個有些丑陋又帶有幾分嘲諷表情的面具,最能體現武大是潘金蓮內心一個揮之不去的陰影。

    這一段是潘金蓮對武松陳述過往,當又回到二人對飲狀態時,還回憶了兩人初次見面的情景。隨后潘金蓮開始洗浴,用洗浴代指欲望很常見也恰如其分。央視版《水滸傳》中王思懿飾演的潘金蓮用幾次洗浴借喻她內心欲望的變化。本劇對潘金蓮洗浴的唱詞和身段設計都適度和克制。浴后,武松突然無法自持,和潘金蓮走到一起。許多現場觀眾此時發出詫異的聲音,但馬上明白這一定是潘金蓮的夢境。果不其然,編劇為潘、武二人設計了美好生活,甚至還有了兩個孩子。武松還是無法面對自己做了亂倫之事,自刎謝罪,夢醒。編劇既想滿足潘的美夢,又無法拗過原著設定,即便是夢中,武松也得死去。這段情節的設計讓觀者一時不明就里,又無法保持懸念到底,很快被參破。雖然是夢中,武松前后性格反差也顯得突兀,使本劇與原著的和解變得不那么完美。

    劇終時刻,“她是一個千古罪人,因為她謀殺了自己的丈夫”的旁白再次響起。但本劇不要一個罪人,沒有西門慶、沒有王婆,更沒有武松的大開膛,到此為止,畫上一個句點,留下一個美的潘金蓮。

    除了情節改編,一個戲在創新中如何體現戲曲的特點,進而體現某個特定劇種的特點和審美的獨特性,這和情節同等重要。《金蓮》在這方面做得不錯,創新中保留、強化了劇種特色。在潘金蓮與張大戶周旋一場只用武場烘托緊張眩暈的氣氛,對傳統技法運用恰到好處。文場部分在傳統絲弦之外加入了鋼琴等樂器,甚至在部分唱腔中加入梁祝的音樂元素。演員隨音樂歌唱,特別是兩人齊唱時,有一種聽20世紀80年代老港劇插曲的感覺,但并不像許多新編戲忽略劇種特色仿佛“民族歌劇”,這也和當年香港流行音樂本就吸收粵劇因素有關。可以說這種音樂的設計只適合粵劇,而不會是河北梆子或者評劇。(◎辛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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